
知死 才知道生命
人生的最終站,名叫「死亡」。這一站代表了分別、悲傷和眼淚。因此對於死亡,很多人不想去理解,亦懼怕去理解。
孔子曰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意思是既未能了解生前的事物,又豈能知道死後之事呢?
然而,知死才悟生,若能了解死亡的本質,才能深切地省思生命,找出生命的終極意義和價值。
生死教育提倡:「未知死,焉知生?」指出死亡既然是不能避免的事實,便應去正視它、理解它,從而反思如何在這有限的人生,活出豐盛,活出意義。
對於基督徒而言,我們既然明白死亡本是生命的一部份,便要向死而生,從容的面對死亡,善用在世的光陰,活出上帝的美好旨意。
死亡,就在附近!
你認識死亡嗎?
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人口統計組去年公布的資料顯示,每年約有44,000多人(即每天約120多人)離世。同時,按2011年香港人口普查數據推算,直至2041年,香港65歲或以上的人口將佔整體人口的30%。隨着人口老齡化,可以預計未來將有更多人需要迎接死亡……
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將去年向464名港人進行的死亡態度問卷調查數據,與2007年的類似調查數據作比較。結果顯示,成年人在害怕死亡方面的分數由2007年的4.47分跌至3.42分(恐懼程度最高為7分)。而60歲或以上的長者亦由2.78跌至2.68。
以上的調查結果顯示香港人近年對死亡的恐懼略為減低,這可能因2003年SARS一役後,香港人深切體會生命的無常,也由於近年盛行飼養寵物,成年人有機會在寵物身上領會死亡的經驗。雖然如此,由於現時生死教育仍未普及,只停留在善終的層面上,這次調查發現不少香港人對死亡仍存很多忌諱,例如:30%受訪者認為喪親家庭不應參與任何社交場合,以免為別人帶來噩運;17%的人相信「白頭人不應送別黑頭人」;14%的人相信在病重的人面前談論死亡,「會令佢死快啲」!
香港人懂得work hard、play hard,着重生活質素,卻基於中國人的忌諱,始終對死亡逃避去談、去想。直至死亡將要臨到親友或自己身上,才驚覺餘下的時間太少、遺憾太多,方寸太亂。
既然每人終須一死,死亡又是人生一件莊嚴的大事,那麼積極正視死亡,在世好好活着,讓死亡不留遺憾,就是「生死教育」意義所在。
殮房傳達生命暖意
「殮房」的「殮」字,出處源自墳墓,所以說起「殮房」,會讓人直接聯想到「死亡」,還有冰冷的凍櫃。瑪麗醫院病理部顧問醫生陳雙煒醫生這樣道:「其實『殮房』這名字起得很錯,彷彿這是一個死亡之地、一個屬於墳墓的地方。」每天在病理大樓上班的他,經常進出位於地下的殮房,「其實殮房更加是一個尊重生命、處理死者家屬哀傷的地方。」
解剖遺體的頓悟:雖死猶生
陳醫生的專門學科是解剖病理學,每天的工作除包括分析病人的細胞樣本,解剖遺體亦是工作範疇之一。
入行超過20年,年年月月面對着不會說話的細胞,解剖過數百具失去了生命的肉身,陳醫生坦言:「週而復始,感到麻木和厭倦是自然不過的事,工作像失去了意義。」
數年前,陳醫生在殮房中遇上一位「天使」,為他的工作帶來重大啟發。「有天我在殮房會議室與同事談話,忽然從停屍間傳來很大的聲音說:『伯伯,我是醫生,我現在來幫你縫合傷口。』這聲音吸引我走到停屍間,發現一位外科醫生正在為一位伯伯的遺體縫合傷口。」
原來,這位伯伯生前進行了一個腹部手術,由於稍後還需要再度開腹,所以當時沒有完全縫合傷口,伯伯卻在留院期間過世了。該位醫生答應過伯伯家人,稍後必會到殮房為伯伯縫合傷口,當日他正是去這個履行承諾。
「伯伯,縫合好了!」外科醫生最後這樣說,陳醫生看在眼裏深有頓悟。「我曾經解剖過數百具遺體,從不覺得自己有需要與遺體『溝通』,因為他們已經死了,他們的生命離我很遠。這位外科醫生讓我看到很重要的一點:雖死猶生。」
陳醫生形容,殮房就好像哈利波特的佛地魔般,長年累月在裏面工作,會吸乾你的正能量,對死者的生命和需要也感到疏離。「人都死咗囉!」他說,「一句『人都死咗』,會讓你覺得做什麼也沒有意義,例如把遺體處理乾淨,『人都死咗』就好像沒有必要。但如果對待每一具遺體都是『雖死猶生』,尊重死者生命,尊重愛他的家屬,那麼把遺體處理妥當對家屬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。」
殮房就像基督教:出死入生
讀書時期已決志信主的陳醫生,覺得殮房與基督教其實很近似。
「死亡是基督教的核心:罪的工價乃是死(參《羅馬書》6章23節)、我們要向罪死(參《羅馬書》6章1-14節)、耶穌為罪人死(參《羅馬書》5章8節),甚至耶穌降生來世上所走的路也是通往死亡之路。但《聖經》從來沒有停留在死亡的層面,『罪的工價乃是死』下一句是『惟有上帝的恩賜,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裏,乃是永生。』又說:『不致滅亡,反得永生。』(參《約翰福音》3章16節)總是在死亡之後,帶出生命的信息。」
同樣地,殮房如果只讓人看到「殮」字,很多生命的信息會被忽略掉。陳醫生認為,殮房中的生命關懷,才是最核心的價值。
「『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,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。』(《羅馬書》5章8節)提醒我不要只看到死亡,更要看到背後有上帝的愛,有人與人彼此之間的愛,甚至死者生前的愛,為工作賦予厚度。」
無憾地說「再見」
呼吸戛然而止,生命終得享真正的安息。然而,活在世上的摯愛卻因至親離世而飽受傷痛,更須強忍淚水,為逝者安排生命最後一趟旅程,讓自己好好作最後道別。
「對於基督徒的家屬而言,口中會說着:『將來天家見吧。』但有時他們其實相當矛盾,因為感到盼望其實很遠。」仁智殯儀服務有限公司的執行董事郭君雄(Alvan)負責管理整體殯儀服務工作,但遇到親友轉介的個案,則會參與整個喪禮統籌過程。他指出一個好的喪禮是應該將逝者家屬或朋友心裏的遺憾放下,與故人好好道別,自己也重新上路。
讓遺憾隨黃土而去
「籌備喪禮的過程中,家屬對一切細節程序會有相當多的顧慮,他們本身內在可能也有很多的遺憾未能完全整理。但一下葬,整個喪禮也完結了,一直懸浮不定的心應該可安定下來。」殯儀服務過程中很多時會與主家(逝者家屬)有多番接觸,當中的互動(一句安慰的說話,或一個小小的動作)往往能牽動逝者家屬的心。Alvan與同事都會盡力給予主家莫大的支持,為他們帶來安慰,讓他們可以在喪禮完結之時,同時也為自己內心所有的傷感暫時劃上一個句號。Alvan曾助一個姊妹籌備丈夫的喪禮,喪禮上播放着丈夫生前的點滴,「喪禮完結後,她很開心緊握着我的手說:『你們做得好好。』我那刻感到很安慰,知道她放下了。」
一個喪禮 兩組主角
人人終歸有一死,有些不忌諱死亡的人,會在臨終前趁自己依然神智清醒時立下「生前契約」,委託殯儀服務公司為自己安排身後事,讓自己身故之後,家人可按照其意願籌辦喪禮或追思會。「有個案是先人生前做紅酒生意,決定在離世後辦追思會,將收藏已久、自己可能也不捨得品嚐的紅酒留給親友享用,讓他們藉着紅酒懷緬自己。」Alvan也遇到很多主家其實並不太清楚到底要如何安排喪禮,所以他與同事會先問及先人的宗教,再按相關的儀式及程序,加一些先人或家屬的喜好去安排喪禮。「喪禮在我們生活上並不是經常會遇到,很多家屬可能是第一次辦喪事,會顧及不到很多細節。」
對先人而言,其實喪禮的安排如何,他們並不知曉,但為先人保留在人前最後一刻的尊嚴及體面,則是一份尊重。「有些喪禮上只是單單將遺體放在眾人面前,玻璃蓋與鮮花卻欠奉,遺體旁邊的空洞總帶給人寒酸殘忍的感覺,失去玻璃的阻隔,也可能讓人不敢靠近。我們會與相關同事協調,讓他們在遺體周圍作佈置,給予人安詳的感覺。整套殯儀服務上的每個細節,若然做得不足,或會對主家帶來遺憾,因此對我們來說每個細節皆事關重大。」
守護憂傷的靈 梁梓敦
失去摰親對任何年齡的人都是一種莫大的打擊,喪親的重創足以令人一厥不振。註冊社工梁梓敦(Arnold)對喪親家屬的反應瞭如指掌,因為從陪伴家屬到殮房認屍、協助辦理殯葬事宜,以至輔導喪親者走出情緒的幽谷,重回生活正軌,都是他的工作範疇。
Arnold從社工系畢業便加入聖公會聖匠堂長者地區中心安寧服務部工作,負責陪伴喪親者走過傷痛的日子。冷靜理智、耐性地陪伴及說話小心謹慎,這三點都是擔當安慰者所不能缺少的。
勿好心做壞事
喪親者在復原期間情緒波動十分平常,呼天搶地痛哭、冷靜沉默,內疚、遺憾、焦慮、埋怨、憤怒,甚至有幻覺,都是喪親者可能出現的情緒表現。Arnold強調,喪親者在這段時期最需要的是「陪伴」,讓他們盡情傾訴就是很好的安慰方式:「離世親人是喪親者生命中缺失的部分,陪伴就是希望他們就算有缺失,也不感到孤單(lost but not lonely)。」
不少基督徒經常將「這都是上帝的安排」掛在口邊,Arnold指出:「用這句話解釋死亡和苦難,很容易觸及喪親者的痛處。有位姊妹和丈夫都是虔誠基督徒,丈夫突然離世,她身邊的基督徒說了這番話,令她難受並對信仰產生懷疑,及後她更離開教會。」喪親者的情緒正值敏感時期,好的話聽不進去,壞的話卻縈繞心頭。「像『時間都過了這麼久,還想來做什麼!』這些話只會為喪親者帶來傷害,所以喪親者親友切記要『勒緊舌頭』!」
死亡怎說出口?
傳統中國人對死亡的忌諱,導致成年人不太懂得處理喪親的情緒,如何跟家中孩子及長者交待親人辭世的消息就成為一大難題。「小孩子的情緒是很敏感的,他們對死亡不是沒有感覺,只是需要成年人用生活實例,將抽象的死亡概念立體化。例如說:死亡即代表以後見不到那位親人,不能跟他/她吃飯、通電話或玩耍等,小孩子便會明白死亡是什麼一回事。」Arnold常聽到喪親家屬說「不想刺激老人家」,於是對長者隱瞞親人離世的消息。他解釋,老人家其實不像我們想像中脆弱,年約70歲以上的長者可能曾經歷打杖、資源缺乏的年代,死亡對他們並不陌生。「如果選擇隱瞞就要隱瞞一世,還要跟所有親友協定一個說法。如果沒有信心辦到,應該選擇告訴他/她。如果老人家後來識破謊言,又錯過了送別的機會,內心的遺憾和失落感更大。」若然親友不懂如何開口,可以交由專業人士或社工代勞向長者交代,但必須選一個適當的時機及環境,並有最少一位讓長者信賴的親友在旁陪伴。
(節錄自《天使心》4月號封面故事「知死 才知道生命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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